首页 > 司法研究 > 正文阅览
标亮 聚焦命中
转第
下载 打印 转发
保留字段信息
页面宽度(px):

页面宽度范围为200至2000

破产程序中融资租赁物取回权的行使

随着商品经济的不断繁荣,所有权的体现已经从物品的现实支配转为物品收益。融资租赁产生的基础正是在于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分离,而破产取回权的来源则是基于物权人对租赁标的物享有的所有权。正因为承租人对租赁标的物的合法占有及其使用的权利由出租人让渡而来,一旦承租人出现破产情况,破产管理人接管承租人占有的租赁标的物后,往往出现出租人主张取回权而管理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权利冲突。同时,出租人在行使取回权过程中也经常遇到种种现实困境,例如租赁物毁损或第三人善意取得等因物上请求权的丧失而无法取回标的物,转而寻求代偿请求权的权利保护情况。然而,依据租赁物毁损、灭失时间的不同,代偿请求权是应作为普通破产债权抑或是共益债务等问题,在实践中各地法院认定标准似乎也并不完全一致。为衡平双方利益,避免出现破产程序中融资租赁物品取回权的行使不能或取回权过度行使的情况,应从立法上对融资租赁中破产取回权的行使主体、权利边界以及救济方式等问题进行明确界定。

一、破产程序中融资租赁标的物取回权行使的法理解读

取回权就是对破产债务人在破产宣告之前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在宣告破产后,该财产的所有权人或者其他物权人享有的不依赖破产程序而直接取回该财产的权利。[1]根据物权法原理,物权具有支配性,所有权人可以对其所有的物品进行全面支配和使用,而用益物权人则可控制和利用该物品的使用价值。根据物权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当侵害物权并造成权利人损害事实发生时,权利人可以向侵权人主张返还原物的权利。

任何权利的行使必须有相应的请求权基础,破产取回权系由特定民事权利进入破产程序演变而来,因而该项权利实际仍为实体法意义的请求权。具体在融资租赁交易中,承租人实际上对财产的占有和使用权无形地制约着出,租人的所有权权能。[2]对于承租人而言,其关心的是能够既融资也融物,出租人关心的则是租金等形式的资金及收益;而租赁物又为承租人所占有,为了担保租金债权的有效实现,出租人以对出租物的所有权为最后的保障,促使承租人积极履约。这种平衡某种程度上保护了出租人的利益,但是,出租人的所有权受到实际占有使用租赁物的承租人制约,且随着租赁时间推移及租金的支付,其权益相应地呈现递减趋势,而相反承租人对租赁物的控制力则逐渐增强。当破产发生时,承租人不按约履行融资租赁合同的义务或者已经丧失继续履行融资租赁合同的能力,出租人有权将租赁物取回;但如果破产企业一直依照约定履行合同义务或者自身合同义务已经实际履行完毕,则取回权应受到相应的限制。

二、破产程序中融资租赁标的物取回权的法律规制

(一)立法现状

我国现行立法只有合同法第二百四十二条和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对破产取回权进行了规定,但上述规定在该项权利的行使时间、行使主体以及行使的相对人等方面都缺乏现实层面的操作性,导致破产实践中取回权行使存在众多问题和困难,效果不尽如人意。

此外,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融资租赁纠纷解释)第12条、第21条及第22条之规定,出租人在承租人怠于给付租金时有解约并取回租赁物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破产法解释二)第27条还对对出租人以诉讼或仲裁方式取回租赁物的行为方式进行了规定。司法实践中经常出现自力救济问题,即出租人通常在债务人尤其是破产企业债务人出现逾期支付租金的情况下,越过司法而直接采取扣押方式取回租赁物。目前,在出租人寻求自力救济的模式方面还没有法律规定,因此,出租人跳出司法程序主张租赁物取回的方式在实践中往往受到法律的否定性评价。但是,自力取回在现实中似乎有存在的必要,其不仅可节省诉讼成本,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可以减少融资租赁物在诉讼中发生大幅贬值的风险,否则有可能出现处置租赁物的成本超出出租人受偿债权利益的局面。

在融资租赁的承租人破产案件中,出租人通常是首先向破产管理人提出取回的主张,若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出租人就可顺利实现租赁物的取回。若管理人拒绝返还的,则双方往往需要通过诉讼或仲裁确认标的物的权利归属。此外,在协商取回租赁物的过程中,因为缺乏明确的规则制约,有可能出现破产管理人滥用权利牟取私利的情况,因此,有必要在立法层面明确破产程序中以自力救济方式行使取回权的问题。

(二)法律适用

1.名为融资租赁实为其他法律关系的认定

依照融资租赁纠纷解释第1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的规定,结合标的物的性质、价值、租金的构成以及当事人的合同权利和义务,对是否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作出认定。司法实践中,对于某些名为融资租赁但实质上是其他法律关系的案件,法院认定出租人并不享有租赁物品的物权,因而不能对破产债务人主张取回权,如最为常见的名为融资租赁合同实为借款合同的情况。现实中,部分企业因无法从银行融资,转而向一些无法从事金融贷款业务的影子银行寻求贷款。另一方面,部分公司为逃避监管,即以融资租赁公司的名义从事借贷业务。尽管从形式上,双方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既包括融资也涵盖融物的内容,但实际上合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核心根本不涉及租赁物,甚至一些情况下根本不存在租赁物。

破产程序中,面对出租人提出取回融资租赁标的物请求时,法院应查明合同主要条款、履行情况、交易背景等案件事实,从法律关系效力、当事人权利义务关系等多个角度进行综合梳理和分析,厘清法律关系的性质。

2.利益均衡视角下的融资租赁物取回

融资租赁涉及租赁和融资担保两个方面。根据衡平利益原理,出租人让渡部分物权属性给承租人,并就合同履行完毕后租凭物的权属进行约定,其所有权行使相应地受到承租人制约。承租人进入破产清算后,伴随着融资租赁合同的履行,租赁物上有部分利益应属于承租人所有。

实践中,对于租赁标的物的归属权争议,需根据具体合同的履行情况和破产管理人的选择权而确定。在融资租赁合同依约履行的情况下,承租人企业破产,租期届满后,出租人可以获得的利益是全部租金,租赁物成为破产财产。若此时租期未满,破产管理人选择继续履行剩余合同义务的,则出租人不得取回;如果破产管理人选择终止合同或破产管理人无力继续履行合同,则出租人可以取回租赁物,但是出租人需对租赁物进行折价清算,将其中可能存在的结余返还破产管理人,用于清偿其他债权人。

然而,目前我国并没有关于平衡出租人和承租人利益方面的明确规定,因此当出租人行使破产取回权时,如果双方利益失衡,将阻碍该项权利的有效行使。

3.物权的消灭及变更

(1)租赁物毁损、灭失。在破产程序中,出租人取回权的行使范围仅限于承租人占用的融资租赁物本身。若租赁物已经发生了毁损、灭失,则该物的物上请求权的返还基础丧失,破产取回权亦当归于消灭,此时出租人只能通过租赁标的物的价值请求进行代位赔偿。若租赁标的物的毁损、灭失发生在承租人破产之前,因承租人存在的违约或侵权行为,出租人可以此作为损害赔偿的请求权基础,要求承租人以破产财产进行清偿。若租赁标的物的灭失发生在承租人破产之后,且出租人系为维持破产债务人经营条件而与管理人协商暂时放弃取回租赁物的,鉴于出租人继续履约的行为客观上有利于全体债权人的利益实现,因此该部分损失应作为公益债务得到清偿,不必转为破产债权而被纳入破产清算程序。

(2)租赁物善意取得。由于承租人长期占有并使用融资租赁标的物,从外观表象容易让第三人相信承租人即为租赁物所有权人,由此承租人与第三人进行交易,有可能在出租人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租赁物处分给第三人。根据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此时若第三人符合善意取得要件的,出租人破产取回权的主张将陷于不能。同样,处分行为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的,出租人财产损失形成的债权为普通破产债权;处分行为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后,因管理人失职导致出租人财产受损的,将作为公益债务清偿。

同时,有学者认为,在租赁物毁损、灭失或第三人善意取得造成出租人行使取回权不能的情况下,出租人可以要求破产管理人提供与租赁物价值相等的财物,即出租人可主张物上代位取回权。然而,目前我国的法律规定并不支持物上代位取回权的行使。笔者认为,物上代位取回权作为租赁物物权灭失或行使不能情况下的特殊取回权方式,可将代偿财产从破产财产中剥离出来优先赔偿权利人,最大限度地避免取回权人的损失,有利于维护破产程序的公平性。

三、破产程序中融资租赁标的物取回权的行使规则及权利边界

(一)权利主体

依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合法占有使用他人财产的债务人破产后,财产权利人可以行使取回权。具体到融资租赁中,虽然出租人的所有权发生了弱化,但是租赁物的所有权归属并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所以出租人无疑是破产取回权的行使主体。同时在现实中,融资租赁物资的价值一般较高,很多大宗交易采用的是分期付的模式,所以存在出租人向产权人支付部分货款后再交由承租人租赁经营的情况,因此,在承租人进入破产程序后,出卖人也有权向破产管理人主张租赁物的取回权。

(二)权利行使期限

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规定了行使破产取回权的时间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同时,依照破产法解释二第26条之规定,权利人还应当在破产财产变价方案或者和解协议、重整计划草案提交债权人会议表决前向管理人提出取回权请求。该条款实际是在破产法规定时间内,将破产取回权的截止时间进行了明确。破产法解释二第26条同时规定了延迟行使取回权的权利人应当承担因此增加的相关费用,以此督促取回权人积极行使权利。

此外需要明确的是,依照企业破产法第七十六条和破产法解释二第40条之规定,承租人债务重组期间,对于权利人要求行使取回权的,应当符合双方的事先约定。上述规定旨在约束出租人在承租人重整期间任意解除融资租赁合同的行为,要求出租人在债务人重整期间审慎行使取回权,否则有可能影响企业生产经营,导致重整失败。

(三)出租人取回权与管理人履行合同选择权的冲突

承租人进入破产清算时,融资租赁合同租赁期限尚未届满,管理人有权选择合同终止或继续履行合同,而出租人取回权与此发生冲突时,取回权应受到一定的限制。

依照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之精神,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管理人享有合同履行的选择权。而破产取回权的依据是该法第三十八条,两款法条之间如何适用,体现管理人以及出租人之间在两种权利冲突时不同的价值选择。

笔者认为,实现破产企业财产价值最大化、公平清偿以及挽救企业,乃破产法的立法根本目的。一方面,在合同确未履行完毕前提下,应当赋予管理人对合同是否继续履行享有优先选择权,而相应地限制出租人的取回权,尽可能促成破产企业恢复偿债能力。另一方面,也要相应地限制管理人随意解除合同的权利,因租赁物一旦取回即不可回转,而出租人将租赁物取回使用、变现,产生的价值常常远不及承租人继续使用所产生的价值,不利于提升破产企业财产的清偿效能。

(四)出租人取回租赁物后的利益清算及返还义务

融资租赁合同兼具物权保障及债权保障的双重功能。承租人破产后,出租人要求行使取回租赁物的权利,实质上是主张终止双方的融资租赁合同关系。此时,在未付的租金债权及租赁物的所有权两项权利之间,出租人相当于作出了主张物权而放弃加速到期租金债权的选择。因此,出租人也有义务在取回权实现后对租赁物的折旧价值以及合同履行到期的残值进行清算,而不能同时主张其未到期的全部租金债权,否则将造成承租人的双重损失,不利于均衡融资租赁双方以及其他破产债权人的利益。

融资租赁合同的租金包括了摊提租赁物的成本和出租人的收益两部分。出租人收回成本的速度往往高于租赁物折旧的速度,其收回租赁物的价值也通常高于物品账面价值,因此,出租人取回权实现的收益应当首先扣除其未收取的全部到期及未到期的租金债权。根据融资租赁纠纷解释第12条之规定,出租人解除融资租赁合同后,可以向承租人主张相关的损害赔偿,其赔偿金的范围包括全部未付租金及其他费用与收回租赁物价值的差额。此外,双方约定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租赁物残值归出租人所有的,损失赔偿范围还包括租赁物残值。

笔者认为,在破产程序中,若租赁物的回收价值扣除全部租金债权后仍有剩余,出租人应将部分剩余的款项补足返还给破产管理人,用于其他破产债务清偿;若租赁物回收价值少干全部租金债权,则承租人欠付的租金费用与租凭物价值之间差额应作为普通无担保破产债权参与受偿。至于双方约定出租人所有的合同期届满时标的物残值损失以及其他部分赔偿费用损失,上述费用属于出租人履行融资租赁合同过程中的利益损失,均应作为一般的破产债权进行受偿。

四、破产程序中融资租赁标的物取回权的完善路径

1.明确破产取回权的行使及救济方式

实践中,法律虽未明文规定自力救济的取回权行使方式,但依照法理不应视为禁止。实际上,自力取回仍是最经济和最便利的租赁物取回方式。如果破产管理人同意出租人取回租赁物的请求,那么通过自力救济方式收回标的物无疑是出租人的首选方案。只要自力救济的行为满足一定条件,例如不能采取暴力或威胁方式取回标的物,以及取回标的物不能造成善意相对人的损失等情形,就应当肯定自力取回租赁物行为的合法性。因此,应当在法律中明确规定,何种情形下出租人可以采取自力取回,以及采取自力取回的方式。

2.借助公证债权文书实现租赁物取回

融资租赁的承租人破产后,出租人无论通过自力取回还是诉讼取回的方式取回标的物,均需要满足一定的现实条件。自力取回的实现往往需要破产管理人和出租人协商一致,若双方无法通过协商解决争议而陷入诉讼,则通常会使租赁物无法得到及时处置安排,造成其自身价值贬损。因此,在融资租赁交易过程中,出租人为更好地担保租金债权,保障自身破产取回权的有效行使,可以在融资租赁合同中对取回权作出明确约定。例如,合同签订时,双方可办理公证债权文书,要求承租人作出若其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则自愿接受租赁物返还出租人的强制执行承诺。如此,承租人破产后,出租人可以向法院直接申请执行取回租赁物。

3.规范融资租赁市场流转公示制度

租赁期间,由于租赁物被承租人占有,其从外观上具备物权及支配力的表象,可能导致第三人善意取得的发生,因此,为避免租赁物合法流转后出租人破产取回权的行使不能,依靠规范登记公示制度来外化物权交易行为实为必要。

融资租赁登记是将融资租赁交易在第三方平台进行登记公示,通过信息备案确定租赁物的权属以及交易情况,从而有效保护权利人利益的制度。目前,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运行的登记信息系统为我国融资租赁市场的交易公示平台,但在实践中,对于该平台登记行为的性质及效力问题,尚缺乏统一的认定标准。笔者认为,无论是从保护出租人破产取回权正当行使,还是从稳定融资租赁市场的交易秩序角度出发,均应当建立和规范我国融资租赁的登记制度。

4.设立融资租赁保险制度

占有和使用租赁物过程中的风险包括租赁物本身毁损、灭失的风险。依照我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七条之规定,上述风险应由承租人承担。但若承租人破产时,其资不抵债的事实常常导致该类风险最终还是由出租人负担。并且,在融资租赁交易中,租赁物的价值通常较高、租赁的期限较长,通过投保的方式可以有效实现风险转嫁,避免租赁物发生毁损等意外情况时给出租人造成损失,保障其取回权行使不能时得到代位补偿。因此,应当明确规定承租人有为融资租赁物投保相应险种的义务。

【注释】

作者单位: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

[1]陈荣宗:《破产法》,三民书局1982年版,第218页。

[2]程卫东:《国际融资租赁法律问题研究》,法律出版社2002年版,第147页。

友情链接 : 最高人民法院 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中国法院名录 SUPREME COURT OF THE PHILIPPINES ສານຄົນລາວຊົນສູງສຸດ ក្រសួងការបរទេសនិងសហប្រតិបត្តិការអន្តរជាតិ THE SUPREME COURT OF THE REPUBLIC OF THE UNION OF MYANMAR JUDICIARY OF BRUNEI DARUSSALAM ศาลฎีกาของไทย Tòa án nhân dân tối cao Việt Nam SUPREME COURT OF SINGAPORE Mahkamah Persekutuan Malaysia Mahkamah Agung Republik Indonesia 北大法宝